怎么了?他离开了。什么错都没有发生过。
似乎不该在世间游荡了。
回去吧,回去接受面壁千年、身受雷霆的惩罚。
那是代价。
在他身旁短暂的欢愉,我身在云巅;漫长折磨,身在炼狱依然仰望云巅。
乌云是狰狞的,离开后七百年的日月里再也没见过阳光。起初,我还知道躲闪,后来累了,便静静地坐着,任由雷霆狠狠劈下。我所记得的只有对着精致的翡翠玉璧想念。
七百年雷霆劈灼,早已红颜不再,伤痕累累。玉璧却渐渐显出他的样子,坚硬的翡翠在我的思念里也被迫留下了印痕。
这些年,他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甚至爱上了谁,我都能知道,可是我没有。想跟自己打个赌,千年之后再见,他能否记得我,是否忍受了轮回之苦只为记得我。尽管结局,我明了如初。
宗主来释放我,千年原来不过弹指间。他惊讶,我手中的翡翠玉像。那是狐族的镇邪玉,犯了错的祸乱人间的狐都会被乏面壁,玉璧会剥夺他们的所有法力。而我是第一个毁伤了它的人。“你……”他愕然。“不是我,是雷霆。”我轻描淡写,是我引动雷霆为我雕琢了它。宗主惊恐,不敢阻拦我,任我离开。
这世间还有什么能阻拦我?
心都坚硬了。
前世他是身系天下的君王,为千万生灵离开。今生又如何?
这个世道,皇帝孱弱。江湖纷争四起。
皇昭将丞相的小女儿认为义女,封号金玉公主。谁都知道,因为她的夫君是蜚声黑白两道的萧闲,这样是变着法儿拉拢他。谁都知道,萧闲极宠爱他的妻,溺爱。
小白是极妖媚的女子,但容貌并不是她最耀眼的地方,她精通医术,聪颖狡猾。传闻中,她的父亲坐上丞相之位也是因为她总能洞悉皇帝的心思。也许会有人好奇为什么她没有成为后宫一员,那是她老爹不敢,另外她长年行踪不定。
萧闲的沦陷既令人惊讶又理所当然。他宁愿抛却所有为她,小白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。
“闲,我要去关外。”小白已经是一身短装,无论怎样简单的衣服在她的身上都是最美的。萧闲莫名慌张,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那是一种抓不住的空虚感。“不必了。我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果然小白微微一笑,软软地拒绝了。萧闲无奈,“那你小心,我等你回来。”
其实她更适合江南,但漠北有着强烈的吸引力。那枚从出生起就跟随的翡翠玉璧上镌刻的容颜让她莫名安心。她的信念是寻到他。她想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,他却例外。
荒烟,战乱的时候,娇嫩如花的女子行在边塞,是奇景。肤如凝脂,在纷飞的黄沙中依旧白皙水润,似滴得下水。丹凤的美目淡淡的,看不出喜悲。可是就连她的漠然都有逼人的妖媚。
遇见一支军队,鲁莽的士兵要拿她回去暖床,幸好有个明事理的领军,一看她马鞍四周满缀的银铃,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,慌不迭赔罪,在马前跪着,都不敢抬头看她绝艳的脸。小白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色,轻语:“我先走了,别说见过我。”“属下遵命。”领军终于长舒一口气。
漫无目的地在茶摊旁停下,挑了阴凉的桌子坐下,要了解渴的茶水,看看面有菜色的店家又要了一碗面鱼。她不饿。萧闲知道,她总是这样,冷漠的,却不是无情的。
小白似乎并不知道,为了她的安全,萧闲在想得到的每一个地方都烙上了萧家的痕迹。但他仍不放心,最终忍不住悄悄跟来了。
黑衣的男子出现的时候,炽热的沙漠里突然有两个人的心颤了一颤。他高坐在一头健硕的骆驼上,用银色的披风裹着的东西像是一个人。他的表情比她还要冷漠。但是当他低头看向怀中,神情让小白想起萧闲。
他是边塞的催命使者—秦翊。谁都知道,他比起当今驸马萧闲,对妻子的宠爱不分上下。
瘦削的脸俊美得很邪气。细长的眼扫过小白,忽然就带了一丝凌厉。他轻巧落地,银色披风滑在身后,怀里熟睡的少女感到炽热的阳光照射,将脸往他的胸膛前靠了靠。秦翊心疼地搂紧她,径直走向阴凉中的小白。
绝色的女子仰头望冷俊的男人渐渐靠近,眼神痴迷。男人不为所动,在桌前站定,冷冷开口:“你让开。”凤目中的光芒瞬间涣散,娇艳红润的唇微微颤着。他怀中的少女温柔可爱,纵然姿色过人,可是怎能和她相比?
“让开。”秦翊不耐烦地重复,丝毫不为面前哀感顽艳的女子动摇。
萧闲不自觉捏紧力拳头,但不必现身,小白的修行应付秦翊不是问题。令他惊讶的是小白竟然听话地起身,却无意碰响了凳子。秦翊怀中的少女皱眉嘟囔:“好吵。”秦翊的眼中戾气暴涨,甩手给了小白一个耳光。他不会怜香惜玉,女子狠狠跌在地上。萧闲的眼神猛地惊痛。他再顾不上会让小白发现,他要教训那个家伙,要他死得难看。
扶起小白,想要问她痛吗,却看见凤目中不见了妩媚,只见哀怨。泪线沿着优美的脸颊滑落。她哭了。 萧闲心痛欲死,都怪他,没有保护好她。
小白动作缓慢地捡起摔在沙里的翡翠玉璧,他的玉像,握紧。泪滴落。他已爱上了别人。为了别人伤她。
还以为他也这般痴情,千年依然记得誓言。还以为那温柔仍在,还以为他忍受了轮回之苦,以一世又一世的铭记等她。还以为找到了他……他怀中的女子会不会像她千年前一样,总爱耍小性子,让他无可奈何的宠爱着,总是默默的跟在他身后,直到他忍耐不住回转身来拥抱她。千年前,她是狐。千年后,她仍是狐,却再也不是他的小白。
为他忍受千年的苦,只是以为他也在苦苦寻他,苦苦记着再见的约定。
他说来生。她说好。
也许千年之前,还未深受雷霆,心境没有这般苍老,却比千年前明澈。他早已不是从前的他,就在千年以前他转身离开的时候。
无论为了什么,放弃了,就再也无法挽回。
“闲。”小白的眼泪滴在萧闲的手上。千年之前的泪在滴落的瞬间凝成琥珀。“怎么?”萧闲紧张地看着她。“我是一只狐。”她檀口轻启,凤目低垂,不去看萧闲。“因为爱上凡人,经受了千年的雷霆劫,只是为了再见到他。我以为他还会记得我。”她将目光转向秦翊,轻轻一笑,绝代风华。“所以对不起。我该回去了,去轮回。”
纤白的掌心里那玉像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。他的眉眼千年未变。又是一滴泪,他的容颜渐渐模糊,翡翠在溶化,最后在她的掌心融进泪滴状的琥珀。
秦翊,蓦然记起一双含泪的眸子,那哀哀切切的绝别微笑。是的,他记得。
“白。”他不可抑制地唤出口。女子回眸淡淡一笑,倾国倾城。“抱歉,打扰。”
“白!”萧闲胸口闷痛,想再握住她的手。他的妻微微一颤,轻语,“你不必原谅我。不值得。”
背影消失。萧闲知道她不想要的,没有人能强迫她。
灵堂。
众多人哭得死去活来。
铁木棺静静的。
他的死是武林的一大损失。
可是一开始,人们就知道他是留不住的。从他患病以来。
心病必须心药医。可是他的药却是他的病因。
灵堂。
暗夜无法掩盖悲伤。
白衣的女子,绝色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,不过已不是漠然,而是明了的淡然。
“闲。原来你比我还傻。”她轻喃。抬手托起棺盖,里面,萧闲神情安详,与睡着无异,只是稍显憔悴。他的手里,紧握着她的泪。
前世的他今生是谁?是秦翊,还是萧闲?
如果……
如果……
闲,如果这一次我是与你约定千年……
结果会不一样吗?
如果你会原谅我这一世的欺骗……
千年之后,等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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