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我,怎么说得出口。我还肩负着范蠡所说的那可笑的使命。我也总会时不时地想起,尘埃里,从小与我相依为命的哥哥,背影渐渐消失。王在我身边,我就觉得哥哥他正微笑着,用温
温凉凉的目光看着我。
伍子胥经常会到后院来,向许久不曾上朝的王禀报事务,遇见我,又是鄙夷地视而不见,我在他眼里定是祸国的妖人。
那晚,王依旧举行酒宴,很快他又醉了,满厅的觥筹交错中,伍子胥恨恨地剜了我一眼。
梁上突然跃下一个人,手持白刃,直奔王而来。我没有多想,就挡在了王的前面,没有像我对王该恨,没有想王死了,我便可以回家了。只是那么做了,出于本能。
那匕首就快刺到我的时候,烂醉的王突然抱住我,用力转身,把我按在了榻上。待我睁开眼睛,看见侍卫正与刺客搏斗。而王无力的压在我身上,有暖热的液体流过我的手背。
王!我猛地坐起来,抱住他。我拼命地按着他的伤口,想不流血了,他便没事了。克殷红的鲜血还是不停地涌出我的指缝,成股地流下,在榻上汇成一汪血泊。
突然间我开始恐惧,面对利刃我都不曾恐惧。眼泪不停使唤地滑落。原来我也只是怯懦、害怕失去的俗世女子。泪滴在了王的脸上,他微微睁开眼,费力地问,西子,你哭了?是为了我吗?
王,你连生命都不顾惜,只为我,难道连我为你流泪都觉得欣喜吗?
我已罪无可恕。
泪湿了王的衣襟,他在我耳边艰难安慰,没事了,不会有人伤赏到你的。
王伤得很重,不过医士说没有性命之忧。
我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着王的手,他静静睡着,我就跪在他的床边,不敢离开。伍子胥来探望,沉默了许久,突然开口:“西子,跟我走吧。”我茫然不知所措,为什么?“我知道你不想伤害王,你跟我走。”他定定地看着我。
你放得下报复吗?况且天下之大,哪儿有你我的藏身之所?谁不知道,我是吴王最宠爱的妃子。
他愣了愣,长叹,你若是男子,得之可得天下。惜哉!
王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便是“西子,你还好吧?”我点头,他便笑了,很开怀的样子,仿佛全然忘了伤痛。
后来伍子胥不知因何获罪,被逼自刎于城门下,遗愿是将他的双目置于城门之上。
我知道,他要亲眼看,越入吴。
湖水清且涟漪,融我血泪,融我魂。
伍子胥死了,他的眼睛还等在城门之上。所幸,勾践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我曾经的王带军攻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城池。王却还是那样波澜不惊,听到失败的战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
终于,兵临城下。王来看我,他满是伤痕的粗糙的手再一次抚过我的脸,依旧那么温暖。我开始再次害怕失去,抓住他的手,将脸埋进他的掌心。王抽回手,拥我入怀,轻轻地吻了我的发。
王和我是在错误的遇见里,相遇的人。有着各自的无奈,所以只能无奈。
王转身,去上战场。我站在华丽无比的武功角楼上眺望。
城破已是旦夕之间,我知道。
他在角楼上找到我,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将我按上了他的胸膛。他很疲惫,可他的眼神里,我找不到后悔。他松开我,依旧转身离开,可是才走出两三步,却已听见越军胜利的号角——城已破。
王的背影怔怔的。我蓦然发现他的鬓角已有了白发。我入吴已是十余年了啊,在他身边也是十余年了。怎么初见还是恍如昨日?他突然转身,回到我面前,抽出了腰间吴钩。我闭上双眼,王啊,杀了我吧,你若死了,我活着也在无意义。况且这天地之间,何处还有我容身之地?西子呀西子,你这祸水红颜。
王俯身轻语,西子,说是你杀了我,便可逃过一劫。我愕然睁眼抬头,他已拉着我的手握上了刀柄。我看见他的眼里掠过一丝苍凉,指尖就溅满了滚烫的液体。
低头。
我正握着他的吴钩,吴钩没在他的腹中,他的手握着我的手。
王!
他倒在我的怀里,咳着血沫,念我的名字。西子……西子……
就在我脚下,宫门洞开。大批的越国士兵蜂拥而入。我想去拔王的吴钩,却又怕再弄痛他。犹豫之时,心里一阵翻江倒海,呕出一口血,便失去了知觉。
再醒来,床边有人握着我的手。他的手细致,清凉,这些年来都没有变,是范蠡。
吴王死了,对吗?我淡淡地问。他笑了,夫差被你杀了,正在西湖边示众呢!很得志的样子。我说我想去看看。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。
王躺在石台上,安详地躺着。坚毅的脸上已有了皱纹。他的腹中竟然还插着那柄吴钩!我的王,你为我做这些真的不值得。 我不顾一切地冲上去,用平生最大的力气,推开了侍卫,抱起王,纵身一跃,跳进了西湖。王,我不咬你再受这样的折磨,这样的侮辱!你还是我的王,西子一个人的王!
士兵跳下水游了过去,我再不迟疑,拔除吴钩,送进心口,再抽出。鲜血迅速渲染开来。水中,我用尽力气抱紧王,我抚着王苍老的容颜,王,你感觉到了吗,西子和你再不分开。我们就像落入清水中的一粒丹砂,飘着血红,缓缓沉入水底。
最后的迷离中,我看见我的血染红了湖水,染红了苍天。
很久之后,还会不会有人记得,一个名叫西子的祸水红颜和一个名叫夫差的君王,葬在西湖的湖底,葬在这万顷碧波之下。
王,你看见了没?那水,清且涟漪。


档案
日志
相册
视频



评论
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?